垂示云:云凝大野,遍界不藏。雪覆芦花,难分朕迹。冷处冷如冰雪,细处细如米末。深深处佛眼难窥,密密处魔外莫测。举一明三即且止,坐断天下人舌头。作么生道?且道是什么人分上事?试举看:
“云凝大野,遍界不藏。雪覆芦花,难分朕迹。”佛法就像云雾凝聚于漫山遍野之间,无所不在,无需隐藏。但有时佛法与外道就像大雪将芦花覆盖,白雪和白色的芦花融为一体,再也难以辨别。有的大宗师,他的手段有时像冰雪一般冷酷,有时又像面粉一样细腻。他的境界到深奥处就连佛眼也难以窥视,到绵密处就算外道天魔也无法探测。他的一句开示里就包含三层转语,而且让人无法开口。这种人要怎么去描绘呢?你且说这是什么人才具备的手段呢?看公案:
举僧问巴陵:“如何是提婆宗(白马入芦花,道什么点)?”
巴陵云:“银碗里盛雪(塞断尔咽喉,七花八裂)。”
“举僧问巴陵”,“巴陵”即巴陵颢鉴禅师,“巴陵”是他住持寺院所在地名,所以得名“巴陵颢鉴”。他是云门文偃的得法弟子。有一位参学的僧人向巴陵颢鉴请教:“什么是提婆宗?”巴陵颢鉴回答:“银碗里盛雪。”圜悟也有一答,即“白马入芦花”,与“银碗里盛雪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“银碗里盛雪”与“白马入芦花”指的是,二物一体,同中有异,异中有同,差别即平等,指超越彼此分别思量之境界。这个答案“塞断咽喉”,让人无法拟议无从开口。那么“提婆宗”的本意是什么?来看评唱:
这个公案,人多错会道:“此是外道宗。”有什么交涉?第十五祖,提婆尊者,亦是外道中一数。因见第十四祖,龙树尊者,以针投钵,龙树深器之。传佛心宗,继为第十五祖。楞伽经云:“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”马祖云:“凡有言句,是‘提婆宗’。只以此个为主,诸人尽是衲僧门下客。”还曾体究得“提婆宗”么?若体究得,西天九十六种外道,被汝一时降伏。若体究不得,未免著返披袈裟去在。且道是作么生?若道言句是,也没交涉。若道言句不是,也没交涉。且道马大师意在什么处?
后来云门道:“马大师好言语,只是无人问。”
有僧便问:“如何是‘提婆宗’?”
门云:“九十六种,汝是最下一种。”
昔有僧辞大隋,隋云:“什么处去?”
僧云:“礼拜普贤去。”
大隋竖起拂子云:“文殊普贤尽在这里。”
僧画一圆相以手托呈师,又抛向背后。
隋云:“侍者将一贴茶来,与这僧去。”
云门别云:“西天斩头截臂,这里自领出去。”
又云:“赤幡在我手里。”西天论议胜者手执赤幡,负堕者返披袈裟,从偏门出入。西天欲论议,须得奉王敕,于大寺中,声钟击鼓,然后论议。于是外道于僧寺中,封禁钟鼓,为之沙汰。时迦那提婆尊者,知佛法有难,遂运神通,登楼撞钟,欲摈外道。
外道遂问:“楼上声钟者谁?”
提婆云:“天。”
外道云:“天是谁?”
婆云:“我。”
外道云:“我是谁?”
婆云:“我是尔。”
外道云:“尔是谁?”
婆云:“尔是狗。”
外道云:“狗是谁。”
婆云:“狗是尔。”
如是七返,外道自知负堕,伏义遂自开门,提婆于是从楼上持赤幡下来。
外道云:“汝何不后?”
婆云:“汝何不前?”
外道云:“汝是贱人。”
婆云:“汝是良人。”
如是展转酬问,提婆折以无碍之辩,由是归伏。时提婆尊者,手持赤幡,义堕者幡下立。外道皆斩首谢过,时提婆止之,但化令削发入道,于是提婆宗大兴。
雪窦后用此事而颂之。巴陵众中谓之“鉴多口”,常缝坐具行脚,深得他云门脚跟下大事,所以奇特。后出世法嗣云门,先住岳州巴陵,更不作法嗣书,只将“三转语”上云门:“如何是道?明眼人落井。”
“如何是吹毛剑?珊瑚枝枝撑著月。”
“如何是提婆宗?银碗里盛雪。”
云门云:“他日老僧忌辰只举此三转语,报恩足矣。”自后果不作忌辰斋,依云门之嘱,只举此三转语。然诸方答此话,多就事上答。唯有巴陵恁么道,极是孤峻。不妨难会,亦不露些子锋铓。八面受敌,著著有出身之路。有陷虎之机,脱人情见。若论一色边事,到这里须是自家透脱了,却须是遇人始得。所以道,道吾舞笏同人会,石巩弯弓作者谙。此理若无师印授,拟将何法语玄谈。雪窦随后拈提为人,所以颂出:
关于这个公案,很多人误解说:“什么是‘提婆宗’?‘提婆宗’就是外道。”有什么交涉?与这个公案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“第十五祖,提婆尊者,亦是外道中一数。”提婆尊者,本名迦那提婆,原为印度外道中的一支,后来成为印度禅宗第十五代祖师。提婆初次拜谒禅宗十四祖龙树尊者时,龙树为了考验提婆,就让人拿了一碗水递给提婆,提婆就将一根针投入碗中。龙树的意思是,佛法如海水一般,无器不满。提婆投针则表示,纵使佛法如海自己也能一探到底。龙树一见十分欣赏,就将提婆收为门下极为器重,后来将禅宗法脉传给提婆,就这样提婆成为印度禅宗第十五代祖师。《楞伽经》云:“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”《楞伽经》是早期禅宗的重要经典,这里强调禅宗是以直指人心为宗,以不执著一法为法门。“马祖云:凡有言句,是‘提婆宗’。只以此个为主,诸人尽是衲僧门下客。”马大师曾说:凡是能言善辩者,就是“提婆宗”。能以此为宗旨的人,都可以纳入我的门下。“还曾体究得提婆宗么?若体究得,西天九十六种外道,被汝一时降伏。若体究不得,未免著返披袈裟去在。”“西天九十六种外道”指的是当时的印度除了佛教以外还有其他信仰的修道者,约为九十六种,实际九十六是个概数,比喻外道数量很多。大家能体会“提婆宗”的含义吗?如果能体会,那么印度的九十六种外道都会被你收服,如果不能体会那免不了要反穿袈裟了。“未免著返披袈裟去在”是因为印度有辩经的传统,输的一方要反穿袈裟,甚至是割舌更甚者要奉上项上人头。你且说应该怎么描述?如果说运用文字语言是对的,也不一定。如果说运用文字语言不对,这也不一定。你且说马大师到底什么用意呢?后来云门文偃有一次开示说:“马大师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妙,只是没有人问他具体的含义。”当时有一位学僧就问:“如何是提婆宗?”云门文偃回答:“如果说你是印度的九十六种外道之一,那你一定是水平最低的那种。”云门文偃前面挖一个陷阱,这个僧人马上就上当提问,当然是“最下一种”。
曾经有一位参学的僧人向大隋辞行,“大隋”即唐代大隋法真禅师。大隋问这个僧人:“准备去哪里?”僧人回答:“去峨眉山礼拜普贤菩萨去。”大隋当即把拂尘竖起说:“文殊与普贤都在这里。”僧人用手比划一个圆圈用双手捧到大隋面前,然后又抛到身后。画圆相本是沩仰宗仰山慧寂禅师的手段,圆相象征真如、法性、实相,或众生本具之佛性等。仰山慧寂用画圆相的方式来体现玄奥深邃之禅理,有意突破语言文字的局限性,破除学人对语言文字之执著。仰山画圆相,又抛却圆相,以圆相表示佛性本空,实相无相,抛却圆相表示见道忘言,不能执著圆相之用。而这位学僧一味模仿仰山慧寂,执著在情境上,自身并未见性,反而更添黏缚。
大隋看他一套动作做完,对侍者说:“去倒一碗茶给这个法师。”大隋此举只是为了截断这位僧人情识妄见,不想与他多做纠葛。云门文偃后来点评这个公案说:“印度辩经输了都要斩首或者砍手,在我这里只要你自行处置就好了。因为现在赤幡在我手里。”什么是“赤幡”呢?
在印度辩经,胜利者可以手持代表胜利的旗帜,就是赤幡。而输家只能反穿袈裟,从偏门离场。在印度公开辩经,需要经国王同意,然后在一座规模较大的寺院中,鸣钟击鼓,然后正式开始辩论。有一次辩经大会还没开始,其中有一位参加辩经的外道提前进入寺院,将钟鼓都封存起来,想以此占得先机,取得胜利。当时提婆尊者得知佛法有难,于是运用神足通登上了钟楼撞响铜钟,然后准备赶走外道。外道听到钟声后就问:“楼上撞钟的是谁?”提婆说:“天。”“提婆”是梵语“天”的意思。外道又问:“天是谁?”提婆答:“我。”外道问“我是谁?”提婆答“你。”外道问“你是谁?”提婆答“狗。”外道问“狗是谁?”提婆答“你。”提婆已经悄然把人称代词替换,而外道还没有发觉,就这样绕来绕去,提婆总是天,外道总是狗,这样往返七次,外道终于服输,打开了钟楼的门。于是提婆拿着赤幡旗下楼。这时外道又不甘心,又问:“你为什么不靠后?”提婆答:“你为什么不近前?”外道说:“你是贱人”。提婆答:“‘你’是良人。”这里提婆再次替换人称代词,最终提婆以无碍辩才,折服了外道。提婆手持赤幡,外道站在赤幡下羞愧难当,准备依规则斩首谢罪,被提婆制止,提婆只是让他们剃发皈依自己门下,经过这次辩经之后,提婆名声大振,法席兴盛一时。
提婆一生致力于破斥外邪,晚年因论破一外道,而被此外道弟子以利刃刺杀,提婆被刺,毫无瞋怨,反生怜悯,示其逃生。临终之际,用自己的血写下重要著作《百字论》,以著述论说传播真理。
“雪窦后用此事而颂之”,雪窦后来引用提婆降服外道这件事为这则公案作颂词。巴陵颢鉴门下弟子都称巴陵颢鉴为“鉴多口”。“鉴多口”比喻能言善辩。巴陵颢鉴平日里上座讲法或行脚参学,行持作风都深得云门文偃的门风,所以巴陵颢鉴才显得与众不同。后来巴陵颢鉴住持寺院弘法,最早是在岳州巴陵住持新开院(今岳阳乾明寺),这时候巴陵颢鉴还没有获得“法嗣书”,“法嗣书”即代表禅宗法脉传承的证明书,又叫做“法卷”。巴陵颢鉴只是将“三转语”呈给云门文偃,“三转语”也叫做“巴陵三句”,是巴陵颢鉴与学僧之间的三句问答,即:
一、“如何是提婆宗?”“银碗里盛雪。”;
二、“如何是吹毛剑?”“珊瑚枝枝撑著月。”;
三、“祖意、教意,是同是别?”“鸡寒上树,鸭寒下水”
僧问巴陵颢鉴如何是“提婆宗”?其实是故意将巴陵颢鉴与提婆相提并论,因为两者都擅长辩论。巴陵颢鉴答“银碗里盛雪”,意思是表面相似,其实内里不同。
有人问巴陵颢鉴“如何是吹毛剑?”“吹毛剑”锋利无比,将毛发置于其上,轻轻一吹即一断为二,比喻般若慧剑瞬间斩断情识妄解。巴陵颢鉴回答“珊瑚枝枝撑著月。”《十洲记》记载,珊瑚依月光而生,月圆之时,每一枝珊瑚枝上都有月晕。水中的珊瑚与天上的月亮交相辉映,一片宁静景致。巴陵颢鉴有意以平淡无奇的自然景象作答,表示涤尽无明妄念内心澄澈之时,无处不体现圆满自性,处处都是“吹毛剑”,无需执著于言句之功用,卖弄机巧。
有人问巴陵颢鉴“祖意、教意,是同是别?”,“祖意”指的是禅宗,“教意”指的是禅宗之外以言教为主的宗派。“祖意”与“教意”是相同还是不同?巴陵颢鉴回答“鸡寒上树,鸭寒下水”,鸡感到冷时就会上树栖息,鸭感到冷时就会下水御寒。意思是不同根器的人会自然地选择不同的法门,一切法自然现成,都是同一佛性,“祖意”即“教意”,无需多作分别自寻烦恼。就像“鸡寒上机,鸭寒下水”一样简单自然。
云门文偃对巴陵颢鉴的“三转语”十分赞赏,给了巴陵颢鉴非常高的评价说:“我去世以后,在我的忌辰时,不要做斋供,只要向大众宣扬这三句话,就足以报答我平日教导你的恩情了。”后来巴陵颢鉴果然依云门文偃所嘱,在云门文偃忌辰时不供斋,只宣扬“三转语。”很多人在回答“巴陵三句”里的问题时都是从“事境”上来回答,只有巴陵颢鉴有这种孤绝奇骏的答案。只是这样回答不容易理解,而且字句平淡不露锋芒。即使八面受敌,被人问难,也处处都有转身的出路。“巴陵三句”还藏着诱捕猛虎的机关,可以让人摆脱俗情知见。如果要论超越差别与相对的境界,那么到这一步必须自身超脱通达了,还需有明师印证才行,所以说:“道吾舞笏同人会,石巩弯弓作者谙。此理若无师印授,拟将何法语玄谈。”圜悟这首偈颂里的“道吾舞笏”与“石巩弯弓”是两个公案,“道吾舞笏”说的是道吾宗智禅师有一次和大居士裴休谈话,道吾宗智拿起裴休随身所带的上殿面圣时的笏板问:“这个在天子手中为邦,在官人手中为笏,在老僧手中且道唤作甚么?”裴休答不出,道吾宗智就把笏板留下了。“石巩弯弓”说的是石巩慧藏禅师接引学人时,时常假装张弓射箭的动作。有一天,三平义忠禅师来参石巩,石巩向他喊道:“看箭!”三平于是拨开胸口,说道:“此是杀人箭,活人箭又作么生?”石巩将弓弦弹了三下。三平禅师豁然有省,便礼拜。石巩说:“三十年张弓架箭,只射得半个圣人。”说完将弓箭折断,扔在地上。圜悟举这两个公案是想说机锋转语还得遇上上根利器的人才能契印,开悟不能只凭主观感受,如果没有明师予以印证,那么还有什么心法可以相传呢?下面看雪窦的颂词及圜悟的评唱:
老新开(千兵易得,一将难求,多口阿师),
端的别(是什么端的?顶门上一著,梦见也未)。
解道银碗里盛雪(虾跳不出斗,两重公案。多少人丧身失命)。
九十六个应自知(兼身在内,阇黎还知么?一坑埋却),
不知却问天边月(远之远矣,自领出去,望空启告)。
提婆宗,提婆宗(道什么?山僧在这里,满口含霜),
赤幡之下起清风(百杂碎,打云,已著了也,尔且去斩头截臂来,与尔道一句)。
“老新开”,“新开”乃院名也。“端的别”,雪窦赞叹有分。且道什么处是别处?一切语言,皆是佛法。山僧如此说话,成什么道理去?雪窦微露些子意道,只是“端的别”。后面打开云“解道银碗里盛雪”,更与尔下个注脚。“九十六个应自知”,负堕始得,尔若不知,问取天边月。古人曾答此话云:“问取天边月。”雪窦颂了,末后须有活路,有狮子返掷之句更提起与尔道“提婆宗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风。”巴陵道“银碗里盛雪。”为什么雪窦却道“赤幡之下起清风”?还知雪窦杀人不用刀么。
“老新开,端的别”,“老新开”是避开巴陵颢鉴名讳的敬称,以巴陵颢鉴住持的新开禅院的“新开”二字来代替他的名字,“老新开”之“老”即老成持重之意。“端的”是古代白话“确实”的意思,“端的别”是说巴陵颢鉴的确与众不同,能作出“银碗里盛雪”这样的见解。雪窦的赞颂因人而异,你且说什么是巴陵颢鉴与众不同之处呢?一切语言皆是佛法。我圜悟这样讲是什么道理?雪窦前面只是稍微透露一点禅机说“端的别”,后面干脆敞开来说:“解道银碗里盛雪。”“解道”就是“领悟”的意思。“解道银碗里盛雪”这句话更是为大家理解这则公案做了注解。“九十六个应自知,不知却问天边月”意思是:就算是印度的九十六种外道辩经失败了这时也应该明白“银碗里盛雪”的内在含义了,如果你还不能明白,那就只能去问月亮了。“问取天边月”这句话是古人用过的,这里雪窦借来作颂。天边月可以问吗?这不过是个陷阱。因为明月不在天边,就在禅者心里,因为自性就像明月一样本自清净圆满。雪窦在这一句后面还留有活路,后面一句颂词就像是狮子反扑一样对大家说:“提婆宗,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风。”为什么巴陵颢鉴说“银碗里盛雪”,雪窦却要说“赤幡之下起清风”?那是因为提婆的辩才无碍皆是出自真如自性的般若智慧,并非是搬弄语言文字游戏 世智辩聪,手持赤幡不是耀武扬威,赤幡之下都是自性流露。就像“银碗里盛雪”,看起来雪白一片分不清界限所在,这就是曹洞宗《宝镜三昧》所说的“类之弗齐,混则知处。”“混”即平等,“处”即差别。现象与本体交互混合,看似相同,实则不同,明眼人自然知道落处。还知雪窦杀人不用刀么?大宗师大作家,一个字一句词就能杀掉学人的情识妄解,哪里需要刀呢?
——摘自刘松林《碧岩探骊》